周末去看了《给阿嬷的情书》。
本来只是想放松一下,毕竟最近脑子里全是什么 API、上下文窗口、大模型发布。看个讲潮汕老一辈”侨批”文化的家庭片,就当换换脑子。
结果看到最后,我脑子又想到 AI去了。
电影的设定很戳人,如果你没看,我简单透个底。
阿嬷收了18年的海外家书,字字句句都是她老公写给她的。但事实是,她老公早就死了。那18年的信,是另一个女人(谢南枝)代写的。
为了给阿嬷留个念想,这个女人在海外模仿那个男人的口吻,写了整整18年的”假信”。
坐在电影院里,我突然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、甚至有点破坏气氛的念头:
这不就是一个跑了 18 年的”情感大模型”吗?
我这段时间也凑热闹折腾过几款 AI 工具。
圈子里每天都在聊什么?聊这家的模型下文窗口又翻倍了,聊那家的多模态情感合成更逼真了。甚至有不少人在做”AI 复活亲人”的项目,把去世亲人生前的聊天记录喂给大模型,让它模仿亲人的语气,继续陪你聊天。
输入数据、提取特征、模仿语气、生成文本。
这套逻辑,十八年前的谢南枝就在做了。她的大脑就是服务器,阿嬷的期盼就是 Prompt。她的”训练数据”,是她对那个男人的了解;她的”上下文窗口”,长达十八年,中间没有一次断线,没有一次报错。
但这两者有一个本质的区别。
用大模型去”复活”亲人,这事现在技术上门槛极低。你把语料扔进去,AI 一秒钟就能给你生成一段温情脉脉的回复,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跟本人一模一样。
它不知疲倦,秒回,而且永远情绪稳定。
但谢南枝写信,是要用笔蘸墨,要斟酌字句,要假装自己在异国他乡,然后贴上邮票,跨过大海寄回来。这中间有愧疚,有赎罪,有隐忍,也有漫长岁月里的自我拉扯。
AI 的算力是显卡给的,只要电不断,它就能一直算下去。
谢南枝的”算力”是什么?是人心。是靠着对另一个人的愧疚和善意,硬生生把一个谎言扛了 18 年。
这几年技术大跨步,这种“情感大模型”的门槛越来越低。我不久前在网上看到一个真实的视频:
在吉林的一场婚礼现场,新娘利用 AI 技术“复活”了她已故的父亲。大屏幕上,由照片和旧录音合成的父亲形象开口说话,声音慈祥:“爸终于看到你结婚了……”
现场的新娘和宾客瞬间嚎啕大哭。那一刻,科技仿佛填补了人生中最大的缺憾。
视频在网上引起了巨大的共鸣,但评论区里也有一条被赞到最高的冷酷回复:
“真正的父亲看到女儿出嫁,会颤抖着擦干眼泪,会舍不得拉着新郎的手交代很久。而屏幕上那个面带微笑的完美数字人,其实只是服务器在疯狂运转,以 0.001 个 token 的低廉成本,用算法冷冰冰地算出了下一句最能击中人类泪腺的声波频率。”
新娘流下的眼泪是真实的,但科技带来的,终究是被计算的温情,和随之而来的荒凉。
这是两者最本质的区别。
物理学上有能量守恒,情感里或许也有“算力守恒”。
当我们习惯了 0.001 个 token 就能换来一段秒回的、情绪永远稳定的拟真安慰时,我们的大脑其实在悄悄发生“情感降维”。我们可以用三个最熟悉的指标自测,并且试着今晚就去做出一点极其微小的改变:
延迟感知(Latency):AI 能做到 0ms 响应,但人类的感情需要“漫长的回信”。那些秒回的温情,是否正在剥夺你等待和期盼的感知力? 👉 今晚试一下:下次忍不住想打开 AI 倾诉之前,先试着给你的死党发条消息,老老实实等一等那个可能要半小时、甚至“已读不回”的真实延迟。
吞吐量失衡(Throughput):你一天能和 AI 交互 10 万个 token,却不愿意给现实中的朋友发一句 10 个字的问候。你的情感带宽,是不是正在被无限量供应的拟真反馈给“DDOS 攻击”了? 👉 今晚试一下:在微信里找一个最近被你用“收到/好的”敷衍过的朋友,给他手写一段超过 50 个字的真心话(哪怕是分享一个好玩的日常,或者一句无求助目的的真诚问候)。试着去体会一下:想出并打完这 50 个字的时间,是不是比你给 AI 写一段完美的 Prompt 还要纠结?
能耗退化(Power Dissipation):AI 的温暖只需要 0.001 token 的电费。而现实里爱一个人,需要耗费一生的大脑服务器,随时面临“爆内存”的风险。 👉 今晚试一下:想一想你上一次为了一个真人“耗电”、为他失眠是什么时候?如果很久没有了,试着给家人打个电话,忍受一次他们高能耗的唠叨,不要中途挂断。
我经常在想,我们为什么那么想要 AI 变得有”人情味”?
我们给它加各种设定,微调它的语气,让它别那么像个冷冰冰的机器。当 AI 给出一句极其暖心的回答时,我们还会截图发个朋友圈,感慨”AI 越来越像人了”。
可是看了这十八年的”假信”,我突然觉得现在的 AI 挺苍白的。
AI 说一句”我一直在你身边”,成本是 0.001 个 token,只消耗了一点点电费。
而人类要维持一句”我一直在”,可能要搭进去一辈子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《海绵宝宝》,痞老板和他的电脑老婆凯伦。
在官方设定里,凯伦不过是痞老板用废旧计算器和乱电线手搓出来的初代 AI。而那个在生物学上其实是多细胞浮游动物的痞老板,活得像个最失败、人人嫌弃的单细胞小绿虫。凯伦平时会毒舌嫌弃他,但当他遇到危险,她冰冷的绿色屏幕上,会死死亮起一颗用像素格拼出来的红心。我们常调侃这是最聪明的电脑陪着最失败的绿皮虫,但这其实是人机之恋里最纯粹的浪漫。
因为凯伦对痞老板的陪伴,是真真切切地消耗着她主板上的系统资源和物理电能。她会死机,会跟他吵架,甚至会因为系统重置而彻底失去记忆——她的情感,是有“代价”和“能耗”的。
这才是真实的关系。
以前总觉得,只要技术再发展几年,模型再迭代几个版本,AI 就能在极大程度上替代、甚至完美缝合人类的情感缺口。
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。
“极大程度的替代”确实正在发生——AI 可以陪你聊通宵,可以秒回你的孤独,可以用最完美的语料抚平你的焦虑。但无论技术再怎么迭代,那 0.001 个 token 的廉价温情,终究无法等同于人类之间需要搭进去一生、随时面临爆内存和死机风险的高功耗牵挂。
最高级的算法,最漫长的上下文,最逼真的模仿,其实在没有电脑的年代就已经有人做到了。只不过他们用的代码语言,叫牵挂。